精神分裂病人的病历

公元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就是日本著名前***饭岛爱的尸体在自宅公寓被发现的那天下午，我独自在办公室外抽烟，遇见蝌蚪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饭岛爱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先生平素就很爱看饭岛爱出演的AV。”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熟知的日本AV，大概是因为战后泡沫经济之故吧，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经济危机中，毅然决定不引退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 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处的并非人间。十多部她的片子，残留在我的硬盘，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在她之后的几个所谓欲女痴女的拙劣的表演，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真的AV一姐，敢于直面萧条的经济，敢于正视开放的镜头。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青春的流逝，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浅浅的记忆和微薄的销量。在这浅浅的记忆和微薄的销量中，又给新人出道之机，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市场。我不知道这样的市场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市场里手淫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平安夜也只有几分钟，昔日的丁字裤女王快要飞往天国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在日本两千六百余出演AV的女优之中，饭岛爱君是我的偶像。偶像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偶像，是为了事业和理想奋斗终生的女王。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九六年夏末刚上高中，逃学到同校的一个学长家，乘他父母外出工作偷偷用录像机放黄色录像的时候。其中和某知名AV男优一同表演“火车便当式”的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盗版光碟进入市场，有钱的同学家里用上VCD和个人电脑之后了，才有人指着显示器告诉我，说：这就是饭岛爱。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录像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社会舆论所压，出演无码AV并称霸日本AV界的女优，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傲慢轻佻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我也买了电脑，宽带网普及之后，她才始辗转于我的硬盘，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近年来饭岛爱疾病缠身，患上神经衰弱，肾功能失调与膀胱炎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健康问题，黯然引退。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我在二十四日下午临下班，才知道技术部有同事让我帮着刻光盘纪念饭岛爱的事；百度一下便得到噩耗，说邻居发现其寓所内传出恶臭，死亡已数天，而饭岛爱君即被发现卧尸在浴室之内。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评测网络媒体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无聊低级到这地步。况且始终更新博客的微笑着的饭岛爱君，更何至于无端在自家豪华公寓里自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日本《产业新闻》。还有一张截图，是她博客上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自杀，还可能身患绝症，因为12月2日他在博客中称想接受艾滋病检查。

但网络媒体就有断言，说她身亡“疑因感染艾滋病自杀”！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生前还有患上精神抑郁症。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变态的日本民族之所以走向灭亡的缘由了。谣传啊，谣传啊！不在谣传中爆发，就在谣传中灭亡。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饭岛爱君，自杀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入浴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下场。但竟在自宅公寓自杀了，硫化氢中毒，嗅觉麻痹，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几天后邻居去按门铃，按了几声，无人应答，于是报警求助。但她那时已不能再站起来，于是成了新闻。

始终微笑的温柔的饭岛爱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记录到本月十二月五日的官方博客也停止更新了，有她最后一篇博文为证；只有一样与我热爱饭岛爱的诸君还在长夜里唏嘘。九十年代初期，当这个平成女子从容地暴露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摄像机的镜头前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离经叛道的狂野气息，不可磨灭的象征意义，不幸全被这一则新闻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追随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在BT上搜着种子……

青春永是流逝，业界依旧太平，故去的一个***，在日本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普通的死亡。人类的冲动产生的过程，正如一次做爱的历程，做之前那么的迫不及待，完事了却感觉不过如此，但死亡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自杀。

然而既然有了新闻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伤透了亲族；师友，粉丝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故人辞世，也会在浅浅的记忆中永存微笑的丰腴的旧影。李宗盛唱过，“最近比较烦比你烦也比你烦，我梦见和饭岛爱一起晚餐；梦中的餐厅灯光太昏暗，我遍寻不著那蓝色的小药丸。”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评测网络媒体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事者竟会这样地凄惨，一是评论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饭岛爱的追随者临事竟能如是之无动于衷。

我观看后起日本***的片子，是始于最近两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娇柔做作，满屏的老码，曾经屡次为之叹息。至于这一回饭岛爱突然传来悲报，虽已香消玉殒的事实，则更足为日本AV界树立起榜样，虽遭不测风云，但与病魔搏斗数年，而至死奋斗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者对于AV界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暗淡的互联网上，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AV女王，将更大胆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纪念饭岛爱君！

发表于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